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大半年，按钮按下去只剩一点干涩的咔嗒声。以前它响起来是整栋楼最尖的一根线，谁家孩子在楼下按错了，楼上就有人推开窗喊一嗓子。我搬来那年还见过四楼的老周拎着羽毛球拍从门里挤出来，拍子夹在腋下，另一只手去够门把手，铁门弹回来撞在他后背上，他骂了一声，还是走了。那副拍子线都松了，他说打惯了，不换。后来他搬走了，门铃也彻底没人修。

我真正开始规律地动起来，是在那个门铃彻底哑掉之后的春天。起初只是绕小区跑两圈，路过大门口时习惯性伸手去按那个没反应的按钮，按完自己笑一下。跑久了发现，早晨六点半的院子比傍晚有意思得多，有人把收音机搁在花坛边听评书，有人倒着走路，两只手甩得很开。我跑过他们身边，喘气声压着，不想让人听见。第三圈开始，腿沉了，但脑子反而轻了，前一天没想通的事在脚步里慢慢散了架。

打球是后来才捡起来的。小区东头有张水泥乒乓球台，台面裂了缝，中间拿砖头当网。起先只有两个退休的老头在打，球速慢，回合多，捡球比打球的时间还长。我站旁边看了几天，其中一个把拍子递过来让我试试。头几板我全打飞了，球滚进旁边的冬青丛里，老头也不恼，拿脚拨出来扔给我。打到第三回，我能接住他那种软绵绵的推挡了，手臂反而比以前有劲。

夏天最热那阵，台子边上聚了五六个人轮着上。有个开出租的师傅每天收车后来打半小时，球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，跑起来啪啪响。他反手推得凶，正手全是漏洞，可没人专门攻他正手，大家更愿意多打几个来回。汗把台面滴湿了，拿袖子一抹接着打。天黑下来谁手机的手电筒照着，光柱里能看见球飞过去的白影子。打到九点多散场，各自拎着拍子往回走，路上话不多。

入秋以后天亮得晚，晨跑的人少了两个。我改成晚饭后下楼，先在院里快走几圈再上楼。有回看见三楼那个总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被儿子推出来，停在路灯下面，手里攥着个握力器一下一下地捏。她儿子在旁边做深蹲，起落很慢，数着数。老太太捏累了就看他蹲，看完一组说一句行了。我走过去时她冲我点了下头，手里的握力器又捏上了。

上周铁门换了新锁，不用按铃了，刷卡或者输密码。我出门时正好碰见老周回来，他瘦了点，腋下还是夹着那副旧拍子。他说搬回来住一阵，照顾老人。我问他还打不打，他说楼下台子还在不在。我说在，砖头也在。他乐了，说明早六点半。第二天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台子边压腿了，拍子线还是那么松，球打上去闷闷的一声。我们没打比赛，就对抽了二十分钟，汗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，一会儿就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