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开一把旧遮阳伞，蓝布褪成灰白，伞骨有一根用铁丝缠着。摊主老陈白天修鞋，傍晚收了摊就把伞挪到树底下，自己搬个小马扎坐那儿看人打球。对面是一片水泥空地，画了白线，两个铁架子篮筐，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人来。他看球不吭声，偶尔鞋锥子还捏在手里，眼睛跟着球跑。有人问他看什么，他说看跑动。跑得勤的那几个，多半是刚下班的，球衣都没换，皮鞋脱了扔在伞旁边。

那块水泥地不平，西边角上鼓起来一块，运球到那里容易弹歪。常来打球的人心里都有数，突破到那个位置会提前收一步，改用跳投。这种默契不是谁教的，是摔过几次跟头换来的。有个瘦高个儿每回都在那儿练急停，鞋底磨得厉害，隔三差五来找老陈粘后跟。老陈一边涂胶一边说，你这打法费鞋。瘦高个儿笑，说费鞋比费膝盖强。老陈没接话，把鞋跟按紧了，拿小锤子轻轻敲。

天黑以后灯亮起来，飞虫绕着灯泡转。打球的人分拨，输了下场，赢的接着打。有个穿工装裤的中年人投篮姿势不好看，胳膊肘往外拐，但中投准得邪门。他每次进球都朝场边点点头，那边坐着他儿子，小学生，抱着书包写作业，写两道题抬头看一眼。中年人打三拨就下来，坐儿子旁边喘气，拿手背抹汗，作业本上落了一滴，赶紧用袖子蹭掉。小孩嫌他臭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
老陈的伞这时候收了一半，剩半边斜着挡露水。他从箱子里摸出个收音机，调半天调到一个转播球赛的台，声音开得很小。场上打球的拍球声、鞋底摩擦声、偶尔喊一声“我的”，混着收音机里远远的解说，倒也不吵。有人打累了过来借火，蹲在伞底下歇着，聊刚才哪个球没传好。老陈不插嘴，把收音机往那人那边推了推。那人听了一会儿说，这解说还没你修鞋利索。老陈说，我修鞋慢，修一双是一双。

入秋之后天黑得早，六点半就得开灯。打球的人少了一些，场边多出几个跳绳的姑娘，绳子甩得呼呼响，跳一会儿停下来捶腿。老陈的遮阳伞换成了厚帆布，挡风。有天晚上下小雨，场上就剩两个人还在投，球沾了水沉，砸在篮筐上闷响。老陈把伞撑大些，喊了一嗓子，进来躲躲。那俩人抱着球钻进来，伞底下挤，肩膀碰肩膀。雨打在帆布上噼里啪啦，谁也没说话，都看着外面湿漉漉的篮筐。

后来那片空地要改停车场，白线铲了，篮架子拆走那天老陈还坐在伞底下。拆架子的人问他，这破筐你还看？老陈说，看习惯了。架子拉走以后空地空了两天，第三天就画上了停车位。老陈把伞收起来靠墙放着，傍晚还是坐那儿，手里没鞋修就干坐着。过了半个月，有个穿工装裤的过来问他，附近哪儿还能打球。老陈想了想，说往东走两站地，有个中学晚上开放。那人说远。老陈说，是远，跑着去就当热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