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声又响了，老陈翻了个身，把枕头按在耳朵上。他今年七十三，午睡向来雷打不动，可这半个月没一天安生。楼上那户装修，早上八点砸墙，下午两点开钻，比闹钟还准。老陈索性坐起来，翻出手机看前年去徽州拍的照片。白墙黑瓦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他记得那天下午，自己坐在客栈天井里打盹，没有电钻，只有几只麻雀在檐角蹦跶。

老陈后来跟女儿说，想出去住几天。女儿在电话里笑他躲清静躲出瘾来了。他没反驳。其实他琢磨的是另一件事：人老了，觉浅，在家睡不踏实，出门反倒睡得沉。去年在婺源，他住的那间屋窗外是条小河，夜里能听见水声，早上是被鸡叫醒的。那几天他走了不少路，中午倒在床上就着，连梦都没做。装修声再响，也传不到百里外的村子去。

他翻出抽屉里的旧地图册，纸都发黄了。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不少圈，有的是去过的，有的是想去的。老陈拿铅笔在浙西几个县名旁边打了勾，打算坐大巴过去，一个地方住两晚。他不爱跟团，嫌赶。自己走，累了就歇，饿了找家小馆子吃碗面。上次在开化，他要了盘青蛳，吸了半天没吸出几个，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乐。

女儿帮他订了第一站的民宿。老陈收拾行李，往包里塞了双布鞋、一个搪瓷杯，还有那本夹着车票根的地图册。临出门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阳台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。他想，等回来装修也该完了。到时候再睡午觉，大概会觉得屋里太静，得开着收音机才行。

大巴在山路上绕了两个钟头。老陈靠着窗，看见路边有人家晒秋，红辣椒铺了一竹匾。他叫司机停一下，下去买了袋炒瓜子。再上车时邻座换了位老太太，拎着一兜橘子，问他去哪。他说随便走走。老太太说她也随便走走，儿子给报了个康养团，她嫌闷，自己溜出来了。两人聊了一路，到站各走各的。

老陈在村里住了五天。每天早起沿着溪边走一圈，回来吃碗粥，然后搬把竹椅坐门口看人。有游客举着自拍杆过去，有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。他什么也没干，可觉得比在家歇着还解乏。第六天早上他收拾包，房东问他住得惯不。他说惯，就是夜里太安静，头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房东笑：那您多住几天就习惯了。老陈摆摆手，说下回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