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快一个钟头，隔壁单元的老陈还是没睡着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往耳朵上按，声音从窗缝钻进来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敲在脑门上。他索性坐起来，摸到床头柜上的车钥匙，攥在手里转了两圈。那辆开了七年的老捷达就停在楼下梧桐树底下，这会儿倒成了他脑子里唯一清静的地方。他想起上个月去修理厂换正时皮带，师傅说这机器再跑十万公里没问题，语气跟哄小孩似的。

老陈其实不太懂车。当年买它是因为儿子刚上小学，下雨天骑电动车接孩子，娘俩淋得透湿。他记得提车那天，销售把钥匙递过来，他握在手心，塑料壳子还带着库房的凉气。头一回打火，离合松快了，车子往前一窜，熄火。销售在旁边笑，说没事没事，新手都这样。后来他每天早起半小时，在小区空地上练起步停车，拿粉笔在地上画线，保安过来赶了他两回。

车开久了，毛病也跟着来。去年冬天暖风水箱堵了，车里冻得跟冰窖似的，他裹着军大衣开了半个月。修车铺老板说换一个得拆仪表台，工时费比零件还贵。老陈舍不得，自己上网查帖子，买了瓶清洗剂从水管灌进去，泡了一宿，第二天放出来的水黑得像墨汁。暖风居然热了。他蹲在车跟前抽了根烟，觉得这铁疙瘩也有点脾气，你糊弄它，它就糊弄你。

小区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晚了只能塞在垃圾桶旁边。有回他倒车蹭了消防通道的铁栏杆，后保险杠裂了道口子。他没去修，拿透明胶带粘了两道，远看跟补丁似的。媳妇嫌难看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叫战损版。后来那道口子越裂越长，胶带换了三回颜色，最后用黑色绝缘胶布一贴，倒也不显眼了。每次洗车，水枪冲到那儿他都得提醒师傅躲着点，怕给冲开了。

上礼拜儿子学校搞亲子活动，要求家长开车送孩子到郊区的拓展基地。老陈头天晚上把车擦得锃亮，连轮毂里的泥都拿牙刷抠了。第二天路上儿子坐副驾，说爸你这车音响怎么只有一边响。他伸手拍了拍门板，右边喇叭滋啦两声又活了。儿子笑，说这车跟爷爷似的，哪儿都得拍两下。老陈没接话，心里盘算着下个月发工资把音响修了，顺便做个保养。

电钻声终于停了。老陈把手心里的车钥匙搁回床头柜，躺下。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，由远及近。他想起那辆老捷达的排气管去年锈穿了，跑起来突突突的，跟这喇叭声有点像。媳妇说换了吧，他说再开开，等儿子上初中再说。其实他心里有数，车跟人一样，处久了，哪儿响哪儿不响都摸得清，换个新的，又得从头磨合。想着想着，困意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