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在凌晨两点最亮，整条街只剩这一处白。我拧开保温杯，看一辆出租车拐进来，司机下车先抻了抻腰，又原地蹦了两下。他说开了一整晚，腿像灌了铅，不蹦几下没法继续踩油门。那动作挺笨的，脚跟砸地，胳膊胡乱甩。我忽然想起体育课上老师让全班原地高抬腿，谁偷懒一眼就能看见。后来才明白，那些重复的抬腿和蹦跳，是普通人手里最便宜的一副药。

我上中学时最怕八百米。哨响之前手心全是汗，跑到第二圈嗓子眼发腥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：停下来。可体育老师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，不喊加油，只说别停，慢点也行。那几年我恨过他。毕业多年后有一次赶公交，跑了两百米居然没喘，才想起他。跑步这件事没什么诀窍，就是别停，慢点也行。这句话后来被我拿去对付很多别的事，包括值夜班时一阵阵涌上来的困。

去年秋天我跟着邻居老周去河边钓鱼。他六十二岁，每天早晨先打一套拳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。我问他管用吗，他说前年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多动，他就把丢了几十年的拳捡起来。打完拳回家吃早饭，血压计上的数字慢慢降了。他说不出什么道理，只知道胳膊腿活动开了，人就舒坦。我看他收竿时弯腰不费劲，鱼护提得稳稳的。体育这东西到他这个岁数，不图输赢，图的是身体还听使唤。

加油站旁边有块空地，白天总有人来打球。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拿篮球架当靶子，投不进就骂一句，投进了互相拍手。有回一个球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扔回去，顺手投了一个，居然进了。他们起哄让我再来一个，我摆摆手说手生了。其实年轻时我也能连进好几个，后来坐办公室，腰先不行了。那天晚上我站在加油机旁边，忽然觉得手痒。体育的瘾不在赛场上，在身体还记得的那些动作里。

前阵子小区办跳绳比赛，报名的大多是孩子，也有几个大人凑数。我报了一分钟单摇，跳了九十多个，喘得蹲在地上。冠军是个十岁的小姑娘，跳了两百多，跳完还蹦蹦跳跳去领奖品。她妈在旁边说，这孩子每天放学先在楼下跳半小时，作业写得都比以前快。我没研究过跳绳和写作业有什么关系，但看她满头汗还咧着嘴笑，大概身体动够了，人就不容易烦躁。这道理简单，做到的人不多。

天快亮时，那个出租车司机又来了，这回是加气。他说蹦完那几下，后半夜果然好开多了。我给他拧开气阀，听见他哼歌。体育在多数人的生活里就是这样，没有教练，没有计时器，也没有人鼓掌。它可能就是凌晨两点在加油站空地上蹦的那几下，是河边一套慢悠悠的拳，是捡起球随手一投。身体动起来，日子就还能往前过。指示灯灭了，天光从加油站的顶棚边上漏下来。